从ResNet到蔚来智驾,“硬核浪漫派”任少卿的另类人生
从ResNet到蔚来智驾,“硬核浪漫派”任少卿的另类人生
01 来自蚌埠二中的计算机少年,遇见他的“豪门”
2007年夏天,是一个略显炎热且充满既定轨道转动的季节。
那一年,一个名叫任少卿的学生,从安徽省蚌埠二中毕业。在其他人看来,高考之后的路无非是进入一所大学,按部就班地读完本科,然后找一份安稳的工作。但任少卿显然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选择那条按部就班的路。带着对计算机世界强烈的好奇心,他以极其优异的成绩被保送到了中国科学技术大学。
在学术的氛围里浸淫了几年后,他拿到了一个在那个年代极其宝贵的机会——进入了中国AI研究领域的“黄埔军校”:微软亚洲研究院(MSRA)。
多年后他在社交感慨:“如果MSRA对我是‘豪门’,那我要说,真正的豪门培养的不是优越感,而是一份对技术创新的敬畏感和使命感。”
在微软亚洲研究院,他加入的团队是当时全球视觉计算组(Visual Computing Group)里最华丽的阵容——孙剑、何恺明日后分别成为旷视首席科学家和MIT副教授,任少卿和张祥雨则是其中最小的实习生。
在这个“四王炸”团队里,还带着些许青涩的任少卿,从一个研究思路尚在打磨的学生,很快被卷入了由何恺明和孙剑主导的一场技术革命当中。
2015年12月,当任少卿和何恺明、孙剑、Ross Girshick将论文《Faster R-CNN: Towards Real-Time Object Detection with Region Proposal Networks》投出时,计算机视觉界还没意识到,一场关于物体检测的效率和范式革命就要涤荡开来。如果说有什么能把《Faster R-CNN》这项工作的“离谱”程度渲染到极致,那就是 ——任少卿完成这一切时,还仅是一名在读博士生。
02 那个让深度学习 “不睡觉” 的男孩与更加激进的“R-CNN”
一切故事,都要从**“更深”**这件事情说起。
早在2012年,当AlexNet横空出世时,大家意识到深度学习就像一种药,只要你喂的事情越多,把网络做得越深,它表现得就越惊艳。可谁也没想到,当其层数足足加到几十层甚至上百层后,一种诡异的现象出现了:模型在训练集上的误差率开始持续增加。
这就是“梯度消失”或“退化”现象。你越努力想让网络变强,网络却因为你让它“学得太累”而开始变得烦躁、开始丧失人脑的机制——它开始忘事儿了。
2016年,何恺明、张祥雨、任少卿和孙剑在当年的CVPR大会上,扔出了一颗重磅炸弹——《Deep Residual Learning for Image Recognition》:残差网络(ResNet)。
乍一听,ResNet的核心思想如果翻译成大白话其实非常简单。其核心公式是 y = F(x) + x。传统网络需要让堆叠的层直接去学习期望的底层映射 H(x),这太难了;但任少卿与团队把这个问题转化了:让这些层学习残差 F(x) = H(x) - x。简单来说,原本你让模型学会“画出一只完美的小狗”,模型可能会手抖;但现在你让它去学习“小狗和参考素描之间的差距修正”,模型瞬间就拿捏了。
就是这么一个简单到极致的数学思想,让网络可以被无限叠加到1000层以上而不退化。它几乎是凭借一己之力,把深度学习从浅层的泥潭中彻底拽了出来,让后续的AlphaGo Zero也好,ChatGPT的Transformer也好,都心安理得地把残差连接作为他们网络结构里的“标配”。
今日回头看,截至2026年,这篇救活深层网络的论文,在全球被引次数已超过46万次,是名副其实的“21世纪全球最高被引论文”。
但任少卿显然没有满足于做一个“让网络变深的人”。他想走得更远,想在识别物体的任务上,让机器像人脑一样,看见即理解。
这个想法催生了Faster R-CNN。
在此之前,物体检测任务需要几个步骤:先用区域提议方法(如Selective Search)猜测物体可能存在于哪里,然后把猜出来的区域送到神经网络去识别。这种传统方案慢得离谱——处理一张图就要花上几秒钟。
任少卿想让这一切变得像眨眼一样快。他和何恺明、Ross Girshick、孙剑一起,提出了“区域提议网络”(RPN)。它不再是猜,而是与神经网络共享卷积特征的超轻量级滑动窗口,在特征图上直接预测物体的类别和边界框。
这项工作的超前性在于,它将物体检测的所有独立阶段焊成了一块完整的神经网络。当你输入一张图像,RPN和检测网络在同一张特征图上无缝配合,瞬间输出精确的物体位置和类别。
最终结果呢?
它终于将物体检测带入了 “毫秒级实时检测”的全新阶段。一辆智能车在飞驰的马路上也能瞬间定位行人、红绿灯和障碍物。
如果说计算机视觉有个 “祖师爷奖”,那在2025年11月,当任少卿带上 “NeurIPS 2025年度时间检验奖” 的奖章时,他就成了殿堂级人物。 这里有个极其罕见的里程碑:这是华人博士在国内就读期间发表、且引用量全球第一的学术文章,也是中国学者首次斩获 NeurIPS 时间检验奖——上一个获此殊荣的人,叫杰弗里·辛顿。
实际上,在2023年,任少卿就因为对深度残差学习的奠基贡献,和何恺明、孙剑、张祥雨一起拿到了未来科学大奖,那是中国首个由科学家、企业家共同发起的民间公益世界级科学大奖,单项奖金高达100万美元。
你能想象吗?那个刚刚走出校园的年轻人,参与制造的这两个“轮子”——ResNet解决深度学习深度的问题,Faster R-CNN解决计算机视觉感知速度的问题——在未来十年里,从根本上决定了无人驾驶的技术天花板。
03 从毫秒级的论文,到“活着见到明天”的交锋
那么,把学术底蕴构建得如此深厚的任少卿,到底应该走怎样的路呢?
有些人会解读为留校任教,成为终身象牙塔里的教授;有些人会向往去硅谷,加入Adobe、Meta或者谷歌研究院。
但任少卿的选择出乎所有人意料。
2016年博士毕业后,他没有在微软亚洲研究院继续呆下去,而是一头扎进了当时还未被完全认可的自动驾驶创业浪潮。以联合创始人的身份,和曹旭东等人一起创建了自动驾驶公司Momenta。
但创始人的光环,并不意味着创业生活的蜜糖。
在Momenta期间,虽然很多硬核工程能力得以落地,但在商业化和数据资源的双重压力下,任少卿亲手将自己的技术理想,从最高深的理论推到必须解决量产瓶颈的现实战争当中。
在《2018年度自动驾驶谷歌学术引用榜》中,任少卿自动驾驶方向累计学术引用高居全球第二。是的,在“自动驾驶”这个行业标签上,他依然能霸榜。但作为研发总监,他深刻意识到一个转折点——如果不能用规模巨大的实体车载数据反哺算法,自动驾驶永远只能活在Demo里。
这时,蔚来正值低谷。所有人都在唱衰“蔚小理”之路。而任少卿又一次做出惊人之举——退出自己一手创办的公司,197天后,他在2020年8月加入蔚来,出任自动驾驶研发首席专家兼副总裁。
04 蔚来“铁腕”三年:从0到1塑造“量产系统”
所有人都觉得蔚来请任少卿是一个“营销噱头”,拿核心研究员去粉饰品牌。
但任少卿用成绩让所有质疑闭嘴了。
他一进蔚来,接手的是一块烫手山芋——当时的蔚来NT2.0自动辅助驾驶,完全是“一张白纸”:方案没确定、芯片选型没做,传感器阵型未定,工程软件更是基本等于零。任少卿必须在极其惨烈的疫情及短缺供应链环境中,硬生生地把它变为可以量产交付的应用。
想象一下,这个人几乎是赤膊上阵,既要做技术架构师,又要调度整个工程团队,同时他还要保证蔚来不能因为跳票被市场抛弃。
历经两年的煎熬后,蔚来推出了全栈自研的NAD自动驾驶技术,显著超越此前供应商方案,让蔚来全系量产车型的驾乘体验一度成为新势力中故障率最低、人工接管公里数最高的极致存在。与此同时,他亲手改造了蔚来整个数据流转体系:三层套数据闭环,为智驾推上了高速增长的算力基础设施。
也就在此时,任少卿终于能在蔚来这个巨人的肩膀上,做他自己最想做的东西——看更远的风景,走更难的路。
05 世界模型与“非共识”未来
任少卿是一个看似温和,但实际上颠覆性想法极多的人。当大家都在拥戴端到端大模型“上车即正义”时,他却总是给出一些“非共识”的判断。
在2025年接受媒体采访时,他难得露出了一点技术人对工程极限的锋利感: “‘你可以为99%的场景写规则,但剩下的1%,永远写不完。’”
任少卿坚信,纯端到端模仿学习的本质是“躺平”和“概率平均”,短期内让车变丝滑,但长期看,它只是参数规模的跃升,实际上系统就像一只“金鱼”,记忆长度只有短短五秒钟,遇到稍微复杂一点的场景组合,就手足无措了。
他认为真正的上限在世界模型。
这里面涉及到他对空间智能的一次完整阐释:以视频为核心,通过跨模态的互相预测和重建,让系统学习时空和物理规律,再叠加语言层去交互与注入知识,让机器能像人一样理解环境。
此外,他还坚持引入强化学习(RL)。
“智驾行业至今没有真正接受RL的重要性。模仿学习像老师手把手教你五秒,当场景拉长到三十秒、六十秒,就会失效。必须靠强化学习,把短时记忆的‘金鱼’,进化为能处理长时序的智能体。”
2026年初,任少卿负责的蔚来NWM(蔚来世界模型)2.0版本开始陆续推送。 这对蔚来来说,意味着一次智驾底层逻辑的重构——他们的体系彻底从规控驱动迁移到了通用人工智能驱动。
06 众星捧月,仍旧“斜杠”
2025年9月20日,蔚来汽车高级副总裁任少卿又多了两个新的Tittle。
他不仅被母校中国科学技术大学聘为讲座教授,而且还兼任了中科大通用人工智能研究所的负责人。
很多人惊呼他是不是要“脚踏两条船”。他很快澄清:自己只是推动一些中长期的前沿AI研究,这件事是得到了李斌和潘校长全力支持的。他在蔚来的工作根本不会变,两者相辅相成。
但这种学术、工业界联合角色的切换,只能让局外人赞叹,他永远保持着拼力向前的心态。任少卿非常大方地把2023年获得未来科学大奖的巨额奖金,悉数捐献给了母校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教育基金会,用于支持信息与智能学部的学生研学交流项目。
要知道,100万美金,普通人遇到这种事情,无论如何也要犹豫一下。而对于任少卿来说,钱不是阻碍自己前进的根本,他自己渴望每一次尝试都能带来技术和人才的正向循环。
2026年2月,联同蔚来CEO李斌,任少卿拿下了新一轮的代表中国人工智能最高荣誉“吴文俊人工智能科技进步一等奖”。
就在人们羡慕从2020年起职业生涯如同开挂那样时,真正理解他的人,却又都笑而不语。
07 结语
每当科技圈的内人给我谈起任少卿时,我时常想起一次采访中的小细节。
那个记者说他第一次走进会议室时,看见任少卿——一个头发浓密、微卷,刘海都快盖住额头的中年男人——脱口而出说:“哟,这怎么来了个实习生?”
当被告知这就是蔚来的智驾最高负责人任少卿时,记者不由调侃道: “只有现在AI创业公司,才能看到这么年轻的技术leader了吧?“
任少卿抬起头,只是简短有力地回了一句: ”我们本身就是AI公司。“
这句话几乎就是他在技术圈的缩影。自从AI技术走进大众视野以来,人人都希望AI更快、更强、更懂人,但只有少数人知道它需要更勇敢、更执着、更有耐性。
而那个曾经在MSRA留下一行行核心代码的蚌埠男孩,到头来也只不过用了一个最简单、却也最难实践的信条,对自己所追求的世界,给出了最深情的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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