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项目概述:当生成式AI闯入酷儿艺术的世界

最近几年,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的风潮席卷了几乎所有创意领域。从Midjourney生成一张赛博朋克风格的插画,到ChatGPT写一首情诗,技术的门槛似乎在迅速降低,人人都能成为“创作者”。作为一名长期关注数字文化与社群实践的观察者,我最初也对这种“生产力的解放”抱有好奇。然而,当我将目光投向酷儿艺术(Queer Art)这个独特而充满生命力的领域时,看到的却远非一片欢呼,而是一种深刻的警惕、不安乃至集体的抵抗。

酷儿艺术远不止是“由LGBTQ+群体创作的艺术”。它的核心是一种关系性的、反资本主义的实践。它关乎在主流叙事之外构建属于自己的世界,关乎通过共同的创作来确认彼此的存在、抵抗被遗忘的历史,也关乎将艺术作为一种礼物,在社群内部传递关怀与联结。这是一种扎根于具体的人与人之间关系的劳动。而生成式AI,尤其是当前主流的、基于海量互联网数据训练而成的提示词模型,其运作逻辑在本质上被认为是“反关系性”的。它剥离了创作过程中人的痕迹、社群的联系与具体的历史语境,将艺术简化为可被无限复制和优化的数据产物。

这种根本性的冲突,促使我与研究团队一起,深入访谈了15位活跃在不同领域的酷儿艺术家。我们想弄明白:当一项以“效率”和“自动化”为卖点的技术,闯入一个以“关系”和“抵抗”为根基的社群时,究竟会发生什么?艺术家们如何看待它?他们又在如何应对?这篇文章,便是基于这些深度对话的梳理与思考。它不仅关乎技术伦理,更关乎我们如何在一个技术日益渗透的时代,守护那些使艺术之所以成为艺术、使社群之所以成为社群的珍贵内核。

2. 核心冲突解析:关系性艺术与反关系性AI的碰撞

要理解酷儿艺术家对生成式AI的复杂态度,首先必须厘清他们艺术实践的核心特质,并将其与生成式AI的运作逻辑进行并置观察。这并非简单的“手工”与“自动”的对立,而是两种世界观、两种价值体系的深层碰撞。

2.1 酷儿艺术作为关系性劳动与世界构建

在我们的访谈中,艺术家们反复强调,艺术对他们而言,首先是一个动词,一个过程,一种建立联系的方式。

2.1.1 艺术作为社群记忆与身份档案 对于许多酷儿个体而言,主流历史档案常常是沉默或缺席的。因此,艺术承担了非正式的、活态的档案功能。一位从事粉丝小说(Fan Fiction)和刺绣创作的艺术家(P3)告诉我们,正是通过粉丝社群中的同人创作,她第一次看到了对酷儿之爱和欢愉的正面描绘,从而理解并确认了自己的酷儿身份。她的创作不仅是个体表达,更是参与“慈善志”(charity zines)为LGBTQ+和残障议题筹款的方式。在这里,艺术是集体记忆的载体,也是社群互助的纽带。另一位艺术家(P14)的作品深受“兽迷”(Furry Fandom)亚文化影响,他通过创作探索那些“在现实世界中不存在或不可能存在的欲望”,重新审视童年时期的“疏离感”。他的画布,是一个构建中的、属于他自己的乌托邦。

2.1.2 艺术作为反资本主义的礼物经济 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超过三分之一的受访者都提到了将艺术作品作为礼物赠予朋友或社群成员。一位从事钩针编织的艺术家(P12)的观点颇具启发性。他认为,在美国的社会规训下,男性通常不被鼓励表达情感、欣赏朋友或从事编织这类活动。因此,他将“为朋友制作钩针礼物”这一行为本身,视为一种酷儿实践。艺术的价值不在于最终产出的那个“彩虹”图案,而在于“ ”(doing)这个动作所蕴含的情感联结和对抗性别规范的意义。同样,一位陶艺家(P13)享受将亲手制作的陶器送给朋友,因为这件器物成为了“我爱你”这一情感的持久物质化身。这种基于馈赠而非交易的经济模式,是对资本主义商品逻辑的明确拒绝。

2.1.3 艺术作为日常的、嵌入生活的抵抗 酷儿艺术的世界构建,常常发生在非正式的、日常的空间里。它可能是在Discord频道里分享一张即兴的涂鸦,在Reddit小组中讨论某个角色的酷儿解读,或是在线下同人展(Con)上交换自制的小徽章。一位游戏开发者(P1)在设计中刻意让拥有不同肤色和LGBTQ+身份的角色“偶然地”出现,而不将其作为角色的核心戏剧冲突。她正是在用代码构建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多元身份的存在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这正是她希望在主流媒体中看到却常常缺席的图景。这些实践共同描绘了一幅图景:酷儿艺术是一种高度情境化、关系性的“世界营造”(world-making)劳动,其价值深深嵌入于创造过程本身以及它所能催生的社群联结之中。

2.2 生成式AI的“反关系性”逻辑

与上述关系性实践形成尖锐对比的,是艺术家们所感知到的生成式AI的“反关系性”(anti-relational)本质。这种感知并非针对技术本身,而是针对其主流的开发与应用模式。

2.2.1 非自愿的数据抓取与“同意”的缺失 几乎所有受访艺术家都强烈谴责当前生成式AI模型训练中普遍存在的、未经许可的数据抓取行为。他们用“盗窃”(P6)、“卑鄙”(P7)、“恶心”(P9)等词汇来形容这一过程。一位混合媒介艺术家(P13)的担忧非常具体:“我想确定微软没有从我2013年就遗忘的Tumblr博客上抓取我作品的图片……我只是不想我的作品被喂进那个‘AI搅拌机’。” 这种比喻非常形象:“搅拌机”意味着个体作品的独特性、创作语境和作者意图被彻底粉碎、均质化,然后重组为模型底层不可追溯的参数。

更关键的是“同意”的彻底失效。艺术家P9将非自愿的数据抓取类比为粉丝艺术圈内严厉禁止的“描图”(tracing)行为——即未经允许直接复制他人作品。她指出,这与使用艺术家主动分享的“公共可用素材基”(publicly available base)有本质区别,因为后者的创作意图就包含了被他人使用的预期。生成式AI的开发模式,在艺术家看来,系统性地无视了这种基于社群规范的“同意”框架。

2.2.2 创作过程的“异化”与“灵魂”的抽离 艺术家们频繁使用“灵魂”一词来描述AI生成内容所缺失的东西。他们认为,艺术的价值与“人性化的过程”密不可分。P12讲述了一位纺织艺术家为婴儿制作毯子的故事,他强调自己欣赏的是艺术中“人性的部分”。这种观点直接挑战了“将艺术与艺术家分离”的现代主义论调。

生成式AI的提示词模式,将创作简化为对产出的描述,切断了作品与创作者身体经验、情感流动和技艺磨练之间的纽带。一位音乐家(P6)的对比很能说明问题:看到一张照片,他会觉得“酷”;但若发现那是一幅用丙烯在画布上完成的、极度写实的绘画,他会感到“震撼”。这种震撼源于对背后人类技艺与时间的认知。同样,刺绣艺术家P3认为手绣和机绣只是“两种不同的艺术创作路径”,但使用AI生成图案并冒充手绘或手工,则是一种“欺骗”。当艺术过程被隐藏,作品便沦为纯粹的、去语境化的“产品”,这正是马克思所论述的“异化”在数字时代的体现。

2.2.3 作为剥削加速器的技术应用 艺术家们敏锐地指出,生成式AI在资本逻辑下的应用,直接威胁着创意劳动者的生计与尊严。他们并非担心AI在绝对意义上取代人类,而是担忧它成为资方压榨效率、削减成本的工具。

游戏开发者P1将滥用AI生成资产的行为类比为游戏行业臭名昭著的“资源包翻转”(asset flipping)——购买预制素材拼凑成游戏快速牟利。插画师P14则能一眼看出某些出版物“没有预算聘请插画师来制作定制图像,因为他们有Midjourney订阅”。更深的忧虑在于工作流程的恶化。P6预见到,管理者会以“有了新工具,你应该更快”为由,不断压缩创作时间。P1则痛心地指出,AI吸引的是“想要尽可能将游戏开发者排除在开发过程之外的CEO和商业导向者”,这导致了“机器正在夺走梦想中的工作”的普遍耻辱感。在这里,生成式AI被视为加剧劳动剥削、剥离创作乐趣、将艺术彻底工具化的帮凶。

3. 抵抗策略与实践:酷儿艺术社群的应对之道

面对生成式AI的“入侵”,酷儿艺术家们并非被动承受。他们发展出了一套多层次、富有社群智慧的抵抗与协商策略。这些策略远不止于个人层面的“不用”,更是一种有意识的、关系性的集体行动。

3.1 个体层面的拒绝与协商使用

3.1.1 基于伦理的彻底拒绝 对于大多数受访艺术家而言,基于前文所述的伦理关切,最简单的抵抗就是个人不使用主流生成式AI工具进行核心创作。这种“不采用”本身是一种强有力的立场声明。它源于对自身艺术价值观的坚守:如果艺术的核心是关系性和过程性,那么一个剥离了这些特质的技术工具,在根本上是与创作初衷相悖的。一位科幻写作者(P11)表示,尽管AI在生成灵感或克服写作障碍上可能有其用处,但考虑到训练数据的来源问题,他选择回避。

3.1.2 有限度的、工具化的使用 值得注意的是,拒绝并非铁板一块。少数艺术家在严格限定的范围内,会谨慎地使用AI。其共同特点是: 绝不用于核心创意表达,且通常服务于关系性目的 。例如:

  • 辅助性工作 :有艺术家提到,可能会用ChatGPT来起草一封给客户的、难以措辞的商务邮件,以节省情感劳动,将精力留给真正的创作。
  • 生成参考素材 :对于需要特定历史服装或建筑风格的场景,有人会使用图像生成AI快速获取视觉参考,但会明确指出这只是“参考”,并会在此基础上进行大量的人工绘制和再创作。
  • 实验与批判 :极少数艺术家以元批判(meta-critical)的方式使用AI。例如,故意用充满刻板印象的提示词生成图像,以揭露和讽刺模型内在的社会偏见。这种使用本身就成为了一种艺术评论。

3.1.3 严格的披露原则 无论是否使用、如何使用,艺术家们普遍强烈要求在使用AI时进行明确、透明的披露。他们认为,隐瞒AI的参与是一种“欺骗”(P7),甚至是一种“诈骗”(P1)。这种对“标注”的呼吁,是维护艺术市场诚信和观众知情权的底线。多位艺术家乐见越来越多的艺术比赛和投稿平台开始要求作者勾选“是否包含AI生成内容”。这不仅是版权追溯的需要,更是对“创作过程本身具有价值”这一理念的捍卫。

3.2 社群层面的集体行动与规范构建

酷儿艺术的生命力在于社群,其抵抗也呈现出鲜明的集体性特征。

3.2.1 社群平台的内容自治与规范制定 许多线上艺术社群,特别是在Reddit、Discord和一些独立的粉丝艺术网站上,管理员和核心成员已经开始主动制定规则,限制或禁止AI生成内容的发布。例如,一个专注于传统数字绘画的Subreddit可能会明确规定:“本社区禁止分享纯AI生成图像,仅允许展示人类主导创作的作品,如使用AI作为辅助工具需明确说明并展示创作过程。” 这些社区规范的建立,是在数字公共空间内主动划定边界,保护以人类技艺和创意交流为核心的社群文化。

3.2.2 “数据罢工”与“数据投毒” 这是两种更具对抗性的策略,直接针对AI模型的训练数据供应链。

  • 数据罢工 :艺术家将自己公开发布的作品删除或转为私有,从互联网上“撤回”自己的劳动成果,使其无法被轻易抓取用于训练下一代模型。这在粉丝小说写作者中尤为常见,他们曾为爱发电,免费分享作品,却发现自己成了大公司AI模型的“免费饲料”。
  • 数据投毒 :这是一种更激进的战术。艺术家故意向可能被爬取的平台(如某些艺术分享网站)上传大量带有错误标签、风格怪异或包含隐藏干扰图案(如“对抗性噪声”)的作品,旨在污染训练数据集,降低未来AI模型生成质量或输出特定“垃圾”内容。此前已有艺术家组织通过批量上传NSFW(不适合在工作场合观看)内容到特定平台,以触发其内容过滤器,干扰AI公司的数据清洗流程。

注意 :“数据投毒”涉及复杂的法律和道德灰色地带,可能违反平台服务条款,甚至涉及版权或计算机滥用相关法律。它通常被视为一种绝望下的反抗姿态,而非可广泛推荐的解决方案。

3.2.3 培育替代性空间与价值 最深层的抵抗,在于积极构建和维系那些以关系性、互助性为核心的艺术实践空间。这包括:

  • 举办线下工作坊与交流会 :强调手工艺、身体经验和面对面交流。
  • 运营小规模的、基于订阅或捐赠的社群 :如Patreon、Ko-fi等平台上的小圈子,建立创作者与支持者之间的直接、可持续关系,绕开被AI内容淹没的大型算法平台。
  • 强调“过程分享” :在社交媒体上,不仅分享成品,更大量分享草图、失败尝试、创作心得和教程,突出“人”在创作中的核心地位。

3.3 对技术开发者的呼吁与想象

艺术家们的抵抗,最终指向了对技术发展方向的拷问。他们并非卢德主义者,反对一切技术;他们反对的是当前这种特定的、掠夺性的技术发展模式。

3.3.1 对“合乎伦理的AI”的怀疑与期待 当被问及“如果AI公司征得同意并付费使用你的数据,你的态度会改变吗?”时,艺术家的回答是复杂的。P7认为那会“感觉更道德一些”,但她仍然担忧,即使征得同意,她的作品最终可能被用于生成她所反对的内容(如带有侮辱性的图像)。这表明,问题不止于“同意”,还关乎 深度的信任和对结果失控的恐惧 。艺术家P13则直言,在已经造成的伤害面前,事后的“选择退出”机制毫无意义,因为他们根本不相信开发商会真正尊重用户的选择。

3.3.2 对“关系性AI”的模糊想象 尽管批判是主流,但一些艺术家也模糊地设想过一种不同的可能性:一种更小规模的、社群本位的、尊重关系的数据实践。例如,一个仅由某个紧密艺术社群的成员自愿贡献作品训练的小模型,专门用于生成服务于该社群内部玩笑、梗图或创作挑战的素材。这种想象的核心在于: 数据来源的知情同意、使用边界的社群共识、价值回馈的闭环 。它不再是掠夺性的提取,而是基于互惠的交换。当然,艺术家们也承认,这在当前由资本和算力主导的AI发展范式下,近乎一种乌托邦式的幻想。

4. 深层思考:超越“用与不用”的二元对立

酷儿艺术家对生成式AI的回应,不能简单地被归类为“接受”或“拒绝”。它揭示了一系列关于技术、劳动、伦理和社群生存的深层张力,逼迫我们思考一些更根本的问题。

4.1 “酷儿”作为一种批判性视角

本研究中的“酷儿”,超越了性别与性向的身份范畴,成为一种批判性的分析视角。它指向的是一种对“常态”的质疑,对压迫性逻辑(如资本主义异化、效率至上主义)的拒绝。从这个角度看,酷儿艺术对生成式AI的抵抗,就不仅仅是某个特定群体对一项新技术的反应,而是 一种关系性的、反异化的生活实践,对一种非关系性的、提取性的技术逻辑的抵抗

这解释了为什么即使是不直接创作“酷儿主题”作品的艺术家(如那位编织礼物送给朋友的P12),其艺术实践也被视为“酷儿”的——因为它以关怀和联结,对抗着社会对情感表达和男性气质的规范性约束。同样,他们对AI的批判,也超越了单纯的版权纠纷,上升为对一种将人工具化、将关系数据化的世界观的拒斥。

4.2 技术设计的价值负载与伦理盲区

生成式AI的争议,暴露出主流技术设计中的深刻价值负载。其“反关系性”并非技术必然,而是特定设计选择的结果:追求规模(更大数据)、追求通用(更广能力)、追求自动化(更少人工干预)。这些选择背后,是硅谷常见的“技术解决方案主义”和资本对效率与控制的无限追求。

这种设计逻辑天然地排斥了那些无法被量化的价值:创作过程中的心流体验、作品承载的个人历史、社群内部基于信任的分享文化、艺术作为礼物的情感重量。当技术系统无法“看见”或“计价”这些关系性价值时,它们就在系统设计中被默认为不存在或不重要。酷儿艺术的实践,恰恰凸显了这些被主流技术叙事所边缘化的价值维度。

4.3 对研究者和技术社群的启示

对于人机交互、计算机支持协同工作领域的研究者以及有伦理关切的技术开发者而言,这项研究提供了几个关键的启示:

  1. 从“包容”到“拒绝”的范式转变 :传统的“AI伦理”讨论常聚焦于如何让技术更“包容”边缘群体(例如,减少模型中的性别、种族偏见)。但酷儿艺术家的实践提醒我们, “拒绝被纳入”某种技术体系本身,可能就是一种重要的能动性和抵抗形式 。研究不应只关注如何让AI更好地为酷儿艺术家服务,更应尊重和支持他们选择不参与、不使用、不合作的权力,并理解这背后的伦理与政治考量。

  2. 支持社群自治与数据主权 :技术设计应探索如何赋能社群,而非削弱它。这包括开发真正尊重用户数据主权和同意权的工具(如可验证的数据使用许可协议、本地化的小模型训练框架),以及支持社群建立自己的内容管理和价值评估体系,抵御算法推荐带来的同质化冲击。

  3. 重新定义“协作” :CSCW领域研究人机协作。当前的人-AI协作模式,往往将人视为“提示词工程师”或“结果筛选者”。酷儿艺术的实践暗示了另一种可能: AI能否被设计成一种增强(而非取代)人类关系性、过程性体验的工具? 例如,一个不是生成最终图像,而是生成创作灵感、色彩搭配建议或连接艺术家与潜在合作者的工具?这要求我们将设计重心从“产出物”重新移回“过程”和“关系”。

5. 结语:守护那台“人类搅拌机”

访谈中,艺术家P13那句“我不想我的作品被喂进AI搅拌机”令我久久难忘。这个比喻如此精准地捕捉到了那种恐惧:个体独特的生命经验、笨拙而真诚的笔触、蕴含在作品中的社群记忆与私人情感,所有这一切,在庞大数据集的洪流中被粉碎、搅拌、重组,最终输出为平滑却空洞的、可供消费的视觉符号。

酷儿艺术家们所抵抗的,或许正是这种将一切异质、丰富、充满摩擦力的“人类性”搅拌成均质“产品”的逻辑。他们的艺术实践本身,就是一台反向的“人类搅拌机”——但不是为了粉碎,而是为了聚合。它将个体的孤独搅拌进集体的共鸣,将历史的创伤搅拌进未来的希望,将私人的情感搅拌成公共的礼物。

在这个意义上,他们对生成式AI的警惕和抵抗,不仅仅是为了捍卫版权或工作岗位,更是为了守护一种不同的存在和创作方式:一种缓慢的、具身的、充满人际摩擦与温情的,属于“人”的方式。技术终将继续演进,但或许,这些来自艺术社群的、充满伦理痛感的声音,能提醒我们所有人:在追求效率与创新的道路上,有些价值,不容搅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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