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OpenAI转型看美国股权:理念与现实的鸿沟
1. 从OpenAI的转型看“美国股权”的实践悖论
Sam Altman那篇关于“美国股权”的文章在科技和经济学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水花。他描绘了一个诱人的图景:通过某种机制,将国家经济产出的增长部分直接分配给每一位美国公民,以此作为应对技术性失业和贫富分化的解药。这个想法听起来很宏大,充满了乌托邦式的理想主义色彩。但作为一个长期观察科技公司治理和商业模式演变的人,我读完后的第一反应是:想法很美好,但最该实践这个理念的人,似乎并没有在自己的“试验田”里播下这颗种子。
最直接的例证就是OpenAI在2019年的那次关键转型。当时,这家最初以非营利性质成立、旨在“确保通用人工智能惠及全人类”的研究机构,宣布重组为一家“利润上限”公司。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时刻。按照Altman文章里的逻辑,这不正是实践“美国股权”理念的绝佳沙盒吗?一个致力于塑造未来、其成果将深刻影响全社会的组织,在引入营利动机时,完全有机会设计一种全新的、更具包容性的价值分配模型。比如,将利润的一部分,不是分配给少数风险投资家和早期员工,而是注入一个面向更广泛公众的信托基金,或者直接与某种形式的全民基本收入挂钩。
然而,现实的选择恰恰相反。OpenAI LP的利润分配结构,最终流向了包括Altman本人在内的一小群高净值个人和机构投资者。这形成了一个经典的、自我强化的财富集中循环:由前沿技术创造的超额经济价值,被已经拥有资本和资源的人捕获,进而加剧了Altman自己在文章中所警示的“财富不平等反馈循环”。这就像一个致力于研发清洁能源的科学家,自己的实验室却靠烧煤发电——理念与行动之间出现了刺眼的断层。
这引出了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如果连提出这个构想、并且手握一家足以作为“原型”的标杆公司的Sam Altman,都没有选择在自己的影响范围内率先践行“股权”再分配,那么他指望谁来推动这场宏大的社会经济实验呢?这个“知行不一”的细节,恰恰是剖析“美国股权”这类宏大叙事时,最需要被拎出来仔细审视的切入点。它触及了理想主义政策倡议中最坚硬的内核:既得利益者的让渡意愿。
2. “美国股权”的理论骨架与先天缺陷
Altman构想的核心,简而言之,是将一个国家的GDP(国内生产总值)增长视为一种可以“分红”的资产,每个公民都是天然的股东。这个模型听起来简洁有力,但稍微深入其肌理,就会发现几个结构性的软肋。
2.1 GDP:一个虚幻的“分红池”
首先,GDP本身是一个流量概念,是衡量一段时间内经济活动总量的会计指标,而不是一个可以随时支取的“资金池”或“股票”。Altman提议“分配GDP”,在会计实务上缺乏可操作性。GDP核算的是最终产品和服务的市场价值总和,这笔“钱”早已以工资、利润、利息、租金等形式,流向了生产要素的提供者(劳动者、资本家、土地所有者等)。所谓“分配GDP”,实质上意味着要进行二次甚至三次分配,即通过税收或强制转移支付,从某些群体手中收取资金,再发放给另一些群体。这本质上就是加强版的财政再分配政策,只不过换了一个更吸引眼球的名字。
注意 :很多对经济政策的美好设想,常常卡在“钱从哪里来,以什么形式流动”这个最现实的环节。将GDP人格化为一个可分的蛋糕,是一种容易引起共鸣但过于简化的修辞。
2.2 国家边界的局限性与激励错配
Altman的方案将权益资格限定于“美国人”。这在全球化生产的今天,面临着一个深刻的伦理和现实挑战。美国的高GDP,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全球供应链:它消耗着来自非洲的矿产、亚洲的稀土、拉美的农产品;享受着发展中国家提供的廉价劳动力和环境承载力;其科技公司的巨大市值,也建立在全球用户和数据的基础之上。一个仅面向本国公民的分配方案,无异于将全球共同资源创造的价值,在一个特权俱乐部内部进行分红。这非但没有解决全球不平等,反而可能固化甚至加剧国与国之间的差距。
更现实的风险是公司行为扭曲。如果美国单独实施高强度的、基于公司利润或产出的“股权”征税以筹集分配资金,理性的企业会选择用脚投票,将利润中心、知识产权乃至总部迁移到税负更低的国家。这就是所谓的“税收套利”。最终,本想向资本征税来补贴民众的政策,可能导致资本外流、投资减少,反而损害了本国的经济活力和税基。历史上,高税率国家面临的企业外迁压力,已经多次验证了这一逻辑。
2.3 从“股东”到“利益相关者”:难以跨越的治理鸿沟
现代公司法的基石是“股东至上”原则,公司管理层在法律上负有为股东利益最大化服务的受托责任。Altman的“美国股权”理念,其实是在呼吁一场从“股东资本主义”向“利益相关者资本主义”的深刻转型,要求公司将国家乃至全球公民视为重要的“利益相关者”,并分配经济价值。
然而,在现有的法律和治理框架下,公司董事若主动将大量利润分配给与公司没有直接契约关系的广大公众,很可能被股东提起诉讼,指控其违背受托责任。除非修改公司法,强制规定此类分配,否则它只能依赖企业家的“自觉”。而OpenAI 2019年的选择已经表明,当“自觉”与巨大的现实利益相遇时,前者往往显得苍白无力。这不仅仅是Altman个人的选择,更是整个以私有产权和股东权益为核心的制度体系的必然结果。
3. 更具可行性的思维框架:全球公共资源信托
如果“美国股权”在国家层面存在激励错配和资本外逃的致命伤,那么有没有更底层、更根本的解决思路?我认为,讨论应该回溯到价值的终极来源之一:全球公共资源。
地球的大气层、气候系统、生物多样性、海洋以及部分矿产资源,是全人类共同依赖的生存基础,可以视为一个“全球公共信托”。目前,这些资源或被国家占有,或被公司无偿或低成本使用,其产生的巨大经济租金(即超出开采成本的超额收益)大多被私人捕获。例如,石油公司赚取的巨额利润中,很大一部分是对本属于全人类的化石燃料资源本身的回报。
3.1 上游确权与下游分配
一个更彻底的方案,是在这个“上游”进行确权和收费。我们可以设想一个 全球公共资源信托基金 。通过国际条约,对使用全球公共资源(如排放二氧化碳占用大气容量、开采国际海域矿产、利用全球基因库)的商业活动征收资源使用费或生态税。这笔资金不进入任何国家财政,而是直接注入这个全球信托基金。
基金的权益不属于任何特定国家,而是属于全球每一个公民,以“全球股权”的形式存在。资金的管理和分配可以通过区块链等技术实现透明化,定期(如按季度)向全球注册人口进行平均分配,形式上类似于全球性的数字货币分红。这个模型在理论上更公平,因为它承认了价值创造的全球性基础,并且从源头上(资源使用)进行干预,避免了针对公司利润或国家GDP征税所带来的扭曲和逃避问题。
3.2 实践挑战与渐进路径
当然,建立全球信托的难度是史诗级的,涉及主权让渡、国际法律、监测执行等无数难题。但这并不意味着思考没有价值。它提供了一个更清晰的道德坐标和长期目标。在当下,我们可以推动一些渐进的、指向同一方向的实践:
- 国家层面的资源红利基金 :一些资源型国家(如挪威、阿拉斯加)已经建立了主权财富基金,并将部分资源收益以现金形式直接发放给全体居民(阿拉斯加永久基金分红)。这可以看作“美国股权”的一个更务实、更小范围的雏形,但其资金来源明确(自然资源租金),而非模糊的“GDP”。
- 碳税与公民分红 :对化石燃料征收碳税,并将所有税款以平等份额返还给全体公民。这既给碳排放定价以应对气候变化,又实现了财富再分配。加拿大等国已经实施了类似政策。
- 数字税与数据红利 :针对大型数字平台公司,对其基于全球用户数据产生的超额利润征收数字服务税,税款纳入专项基金,用于支持公共数字基础设施或向民众发放“数据红利”。这某种程度上是对数字时代“公共资源”(用户注意力、数据网络效应)被私有化捕获的一种矫正。
这些方案都比Altman直接分配GDP的设想更具体、更有法律和经济学依据。它们从“对特定行为(污染、资源开采、数据垄断)征税”入手,而非对抽象的经济总量开刀。
4. 科技巨头的角色:从倡议者到实验场
回到Sam Altman和OpenAI的案例。批评其“说一套做一套”并非目的,而是为了揭示一个更关键的议题:像OpenAI这样的前沿科技公司,在塑造新经济范式上,究竟能做什么?
4.1 超越利润上限的治理创新
OpenAI的“利润上限”模型本身是一个有趣的尝试,但它依然在传统资本结构的框架内。更具突破性的实验可以是:
- 股权结构创新 :设立不可转让的“公共利益股”,赋予其一定比例的利润分配权或董事提名权,这些股权由代表公众利益的独立信托(如由科学家、伦理学家、公民团体组成的基金会)持有。这部分利润必须用于公共利益项目,如AI安全研究、AI教育普及、受AI冲击行业的工人再培训等。
- 知识产权特许权模式 :将核心AI技术以极低费率或免费,授权给用于教育、医疗、基础科研、环境保护等特定公益领域的项目,同时向商业应用收取较高费用。这类似于“差别定价”,将技术红利定向输送给社会价值更高的领域。
- 内部UBI实验 :在公司内部,将部分股权或利润设立为基金,为因AI自动化而岗位转型或离职的员工提供过渡期的基本收入保障,并积累数据和经验。
4.2 构建价值分配的新度量衡
当前,公司价值几乎完全由财务指标衡量。科技巨头可以牵头开发并采用更全面的“价值核算”框架,例如环境、社会和治理(ESG)指标,或更具体的“社会贡献值”评估。不仅要公布赚了多少钱,还要量化并报告技术带来的社会效益(如提升的生产力、解决的难题)和潜在成本(如就业替代、隐私风险、能源消耗)。这能让公众更清晰地看到技术红利的全貌,也为更公平的分配辩论提供数据基础。
4.3 倡导与支持系统性改革
最后,像Altman这样的科技领袖,其最大的影响力可能不在于改造自己的公司(这固然重要),而在于利用其话语权和资源,推动系统性的法律和政策改革。这包括:
- 支持旨在完善财富税、资本利得税、遗产税的研究和倡议,减少代际财富固化。
- 投资于那些探索新型公司治理结构(如共益企业、合作社、员工持股计划)的初创企业。
- 公开支持并资助关于全民基本收入(UBI)的严谨社会实验,提供来自科技界的视角和数据。
真正的“将钱放在嘴边”,不仅仅是个人或单个公司的慈善,更是运用其影响力,去改变那些让财富不断向上集中的游戏规则。这需要一种比提出一个宏大概念更大的勇气和担当:即承认并致力于改变自身所受益的那个体系。
5. 总结:从理念到行动需要跨越的鸿沟
Sam Altman的“美国股权”文章,其价值在于将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技术进步带来的巨大财富如何被全社会共享——推到了舆论场的中心。它迫使我们去思考经济增长的目的和所有权的未来形态。
然而,从OpenAI的实际选择中,我们看到了从理念到行动之间那道深邃的鸿沟。这道鸿沟,由现有的产权制度、资本逻辑、国家竞争格局以及人性中对既得利益的维护共同构成。指责Altman个人并无太大意义,他的选择不过是现行系统下一个理性行为者的标准动作。
因此,我们的讨论应该超越对个人的评判,转向对系统可行性的冷静分析。“美国股权”作为一个具体政策提案,因其对GDP概念的误用、国家本位主义的局限以及引发的激励问题,显得脆弱且难以实施。更具建设性的方向,是朝着“全球公共资源信托”的理念前进,并通过碳税分红、数字税红利、国家资源基金等更务实的政策工具逐步逼近目标。
对于科技行业而言,真正的领导力体现在两个方面:一是在企业内部进行超越利润最大化的治理和价值分配创新,哪怕从小范围实验开始;二是利用其影响力,诚实而坚定地推动那些能重塑经济规则的系统性改革。这意味着不仅要想象一个更公平的世界,还要着手拆除那些阻碍世界变公平的围墙,哪怕这些围墙的一部分,正是由自己公司的股份所砌成。
这场对话不会轻松,但比起一个无法落地的完美口号,我们更需要的是不完美但可执行的下一步。而下一步,往往始于对自身所处位置的清醒认识,以及与之匹配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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